先說結論
頻繁得讓人不安：能。用的不是取證技術，是選中塗黑的地方，按下複製。要藏起什麼東西的時候，人們順手抓來的工具，多數只是在內容上面畫一個方塊，把方塊存在內容旁邊。底下的一切都留在檔案裡，耐心地待著，等誰來看上一眼。
這不是馬虎人才犯的稀罕錯。它公開過法庭卷宗裡的名字，公開過政府報告裡沒塗到的數字。2025 年 12 月一批案卷集中公佈，塗黑的名字幾個小時內就被讀了出來。犯下這些錯的人有律師，有流程。他們缺的是這一頁要講的那個區分：蓋住和去掉，是兩回事。
方塊其實是個物件
在 PDF 閱讀器、文書處理器、投影片軟體或者帶圖層的影像編輯器裡，畫上去的黑框不是顏料。它是個物件：一個有位置、有大小、有顏色的圖形，作為獨立的東西存進檔案，擋在一段原封不動的文字前面。檔案說的不是「這個詞沒了」，而是「這個詞在這裡，前面有個方塊」。
剩下的都順理成章。選中那塊，複製，剪貼簿就拿到了文字，因為複製讀的是文字層，不理會擋在前面的裝飾。用編輯器開啟檔案，方塊可以直接挪開。匯出成別的格式，圖層可能換個順序壓平。螢幕上，這個方塊和真正的塗黑一模一樣，錯誤正因此躲得過審校：眼睛查的是頁面，頁面看起來沒毛病。
PDF 還有個更安靜的花樣。PDF 可以宣告某串字形「拼寫」的內容和畫出來的不一樣，這是個無障礙特性，叫 /ActualText。而複製讀的是宣告，不是墨跡。所以一份檔案能洩露一個頁面上根本看不見的詞。
模糊其實是算術
打馬賽克沒有感覺上那麼保險。馬賽克是一格一格的平均值，而平均值是對底下內容的一次測量。測得粗，有損耗，但終究是測量。字型已知、字號可猜的文字，靠這一點就被讀回來過：把每個可能的字串都寫出來，逐個渲染，用同樣的方式打上馬賽克，留下拼圖對得上的那個。整個過程不需要實驗室，就是一個迴圈加一次比對。
模糊在原理上更糟。模糊是卷積，輸出的每個畫素是鄰居們的加權平均，而卷積常常可以反著算，效果好到反摺積是攝影界的家常工具，不是什麼稀奇的攻擊。這兩種效果還共享一個和數學無關的毛病：它們昭告天下這裡藏了東西，還順帶透露它大概多長。對一個六位的密碼來說，這已經是提示了。
純色填充沒有這些性質。一種顏色，從邊到邊，不攜帶任何東西的任何測量。所以它是這裡圖片塗抹工具的預設選項；所以那個工具的馬賽克和模糊選項，把自己不擔保的事寫在自己的標籤上；所以力度控制報的是數字，不是形容詞。
檔案替自己的過去留著的副本
第三類事故和怎麼蓋沒有關係。檔案記得住，而螢幕上什麼都不顯示。
- 照片的後設資料裡常有一張縮圖，而且是編輯之前那版的縮圖。把家庭住址從照片裡裁掉，EXIF 塊裡可能還留著沒裁的原圖縮小版。EXIF 檢視與清除工具能把那個塊亮出來、摘出去，有專門的指南。
- 有些編輯器原地儲存，不截斷檔案。2023 年一對出了名的毛病，一個在某手機的截圖塗寫工具裡，一個在某桌面系統的截圖工具裡：裁剪之後，原圖的位元組還留在檔案裡，被「裁掉」的部分能從剩料裡拼回來。
- PDF 能隨身帶著自己的歷史。用增量儲存方式編輯的 PDF，把改動追加在檔案末尾，之前的版本原樣留在裡面，刪掉的也在。
一條線穿到底：閱讀器顯示什麼，和檔案裡裝著什麼，是兩個問題。只用眼睛驗過的塗黑，只回答了前一個。
真正去掉，要做到什麼
真正的塗黑改的是資料，不是畫面。而且它可以沿著它可能失手的同一條路來驗：問檔案，別問螢幕。
對圖片，這意味著方塊底下的畫素在任何檔案寫出之前就不復存在。圖片塗抹工具做的正是這個：被蓋住的值先在記憶體裡被改寫，然後才交給編碼器，所以輸出檔案裡，原來有內容的地方是黑色畫素，不是擋在前面的黑墨。分步的做法在圖片塗抹指南裡。
對 PDF，這意味著字形從繪製頁面的指令裡被刪掉，連同那些藏起來的載體：/ActualText 宣告、書籤、註解、表單欄位。PDF 塗抹工具做的就是這個，然後它做最要緊的一件事：把自己的輸出重新開啟，在裡面搜被刪掉的詞，只要有一個活了下來，就不給下載。完整的走法在 PDF 塗抹指南裡。
不管你在哪裡用哪個工具，驗收都歸你自己：在塗黑的地方選中再複製；在檔案裡搜那個刪掉的詞；換個閱讀器開啟。內容真去掉了，誰都找不回來。至於一個工具是不是在你的瀏覽器裡做這些、檔案有沒有離開這臺機器，這同樣是可以查證而不必輕信的說法，上傳那一頁教了怎麼查。塗抹是唯一一種檔案按定義就敏感的工作，所以它是最不該借道陌生人伺服器的一種。